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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人相的月光集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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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曾祺《受戒》 — 最干净的爱情

原文

英子跳到中舱,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,划进了芦花荡。芦花才吐新穗。紫灰色的芦穗,发着银光,软软的,滑溜溜的,像一串丝线。有的地方结了蒲棒,通红的,像一枝一枝小蜡烛。青浮萍,紫浮萍。长脚蚊子,水蜘蛛。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。惊起一只青桩(一种水鸟),擦着芦穗,扑鲁鲁鲁飞远了。

"你怎么才来呀!"

"我找我爹借船,他不肯。他说今天有'事'。"

"你没说是我叫你来的?"

"我说了。他说'你出家要有法号,我给你取一个'。我说我不要,我又不出家。"

"你真傻。你干嘛不出家?"

"我不要当和尚!"

英子把桨交给明子,自己坐到船头,伸手在水里划着玩。

"你不要当和尚,那你想干嘛?"

"我想跟你一起……"

出处

  • 作品:《受戒》
  • 作者:汪曾祺
  • 发表:1980 年,《北京文学》

赏析

汪曾祺写爱情,从不说"爱"字。

这段文字是《受戒》的高潮,也是中国当代文学中最干净、最明亮的爱情场景之一。明子和英子,一个小和尚一个农家女孩,在芦花荡里完成了一次没有任何修饰的告白——"我想跟你一起",六个字,比所有情诗都重。

汪曾祺的功力在于他的"闲笔"。在那句告白出现之前,他不厌其烦地写芦穗的颜色、蒲棒的形态、浮萍的层次、水鸟的声音。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景物描写,实际上在做一件事:让时间慢下来。读者跟着英子的桨,一点一点划进一个远离尘嚣的世界。等到那句"我想跟你一起"终于说出口时,你会觉得这句话不是"说"出来的,而是从芦花荡的水面上自然浮起来的。

1980 年,中国文学刚从"伤痕"和"反思"的沉重中抬起头来,汪曾祺用这篇清澈得近乎透明的小说告诉所有人:文学不一定要沉重才有力量。有时候,最轻的东西反而最重。

注意他对话的节奏——短句、口语、没有多余的修饰。这是汪曾祺从宋人笔记和明清小品中提炼出来的白描功夫:用最少的笔墨,达到最大的情感密度。"你真傻"三个字里,藏着英子所有的欢喜。

延伸阅读

  • 汪曾祺《大淖记事》——同样以水乡为背景的爱情故事,更沉重一些
  • 汪曾祺《人间草木》——散文集,能看到他对日常之美的极致观察
  • 沈从文《边城》——汪曾祺的老师,《受戒》的精神源头在这里
  • 废名《桥》——更早的中国田园抒情传统